作者   旋飞  

武陵山的褶皱里，隐藏着湘西龙山县靛房镇万龙村，青石板路绕着土家转角楼，土家山歌顺着酉水的风飘远时，向卫华总坐在自家木桌前，握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。七十余载岁月在他微跛的腿上刻下沟壑，却没磨掉眼里那束撞碎时代桎梏、向着文字与文化而生的光。

他的书桌像一座对抗岁月的堡垒，泛黄的《新华字典》被翻得书脊开裂，《辞海》的边角沾着煤油灯的油渍，一沓沓稿纸码得整整齐齐，纸页间夹着山间枫叶、野菊，还有各式荣誉证书的复印件。桌角的旧相机，是当年《龙山报》编辑向德刚送的，镜头蒙着薄尘，却依旧能映出武陵山的青山绿水 —— 那是他半生与命运、与时代较劲的见证。

年少的向卫华，虽然是一瘸一拐肢体残疾人，但他却是寨子里人口中常念叼的“文人”。在山区小学的学堂里，他的笔墨总比旁人娟秀，算术次次拔尖，握着铅笔的手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，心里揣着靠 “小考、中考、高考” 走出大山的梦，想着凭读书改写残疾身躯的命运。可一场时代的风雨骤然席卷，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打碎了乡村的求学路，小学毕业的他，连跨进初中校门的机会都没有，成了寨里最可惜的辍学者。

肢体的残疾，让他连寻常农活都比旁人艰难数倍。生产队的放牛娃、养猪场的临时工，裁缝铺里捏着剪刀却站不稳的学徒、篾匠铺里编着竹篮却使不上劲的小伙，那些年，他被生计推着走，被旁人的闲言碎语裹着走，有人说 “一个跛子，能活下去就不错，还想读书写字？”，有人劝他 “认命吧，山里的残疾娃，翻不出五指山”。可夜里躺在竹床上，借着月光看寨里老人唱土家山歌，摸一摸藏在枕下的半截铅笔，他心里的文字梦，非但没被时代的冷水浇灭，反倒烧得更烈：我偏不认命，偏要靠着笔墨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
三十岁那年，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进武陵深山，他咬着牙，攥着攒了半年的手艺钱，徒步几十里山路到县城新华书店，搬回一摞沉甸甸的书 ——《新华字典》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《新闻写作教程》，还有唐诗宋词的鉴赏集。煤油灯成了他深夜最亲的伴，寨里人睡熟时，他家的窗缝总漏出一点昏黄的光，他趴在木桌上，一字一句啃书，一笔一划练笔，腿疾犯了就揉一揉，眼睛花了就凑近一点，那些旁人眼中 “不切实际” 的坚持，成了他对抗时代困境的底气。

没有老师，他便徒步几里山路找年幼时的班主任魏承先求教。魏老师看着这个跛着腿、却眼里燃着火的徒弟，倾囊相授散文、叙述文、游记和通讯等体裁写作技巧，而他也凭着一股子韧劲，在文字里摸爬滚打，把土家山寨的腊肉香、火塘边的家常、山村月夜的清宁，都揉进笔尖。八十年代，文坛复苏，报刊重新征稿，他写的第一篇散文《土家山寨腊肉香》寄出去时，有人说 “山里的文字，登不上大雅之堂”，可没过多久，《龙山报》的铅字里，赫然印着他的名字。那一天，他拿着报纸，摸了又摸，连眼泪都带着墨香 —— 他终于用文字，赢了第一场与时代的较量。

后来，他想做乡村的 “传声筒”，让深山里的声音被时代听见，便一头扎进新闻写作里。彼时的湘西山区，交通闭塞、信息落后，专业记者鲜有踏足，有人说 “你一个农民，还想当记者？山路都走不稳，怎么采风？”，可他偏不信。买新闻教程苦读，参加河北新闻函授中心的培训，借着到县城的机会，登门向县广电局、县委宣传部、《龙山报》的新闻前辈求教，从消息到通讯，从文字到摄影，他一点点学，一点点练。

山高路远，羊肠小道绕着悬崖，他便挎着相机，拄着拐杖，徒步十余公里串乡走户。清晨迎着露水出门，傍晚踏着晚霞归来，裤脚磨破了，脚底起了一层又一层茧，腿疾发作时，便坐在石头上歇一歇，揉着腿继续走。九十年代，乡村发展日新月异，他记录下乡亲们科学种田的喜悦，写下山寨里的脱贫故事，拍下土家族转角楼旁的新公路，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和照片，一篇篇的刊登上了《团结报》《湖南日报》，甚至走进了《中国旅游报》《中国老区报》《中国交通报》和《人民日报》。有人惊叹 “一个山里的残疾中年人，竟能写出这么多好新闻”，可没人知道，那些文字背后，是他用脚步丈量的山路，是他与闭塞的时代环境，硬碰硬的坚持。

生活的苦，也曾与时代的难交织，将他逼到绝境。2004 年，聋哑的妻子骤然病逝，留下 6 岁和 9 岁的两个女儿，彼时的乡村，生活本就拮据，他既当爹又当妈，靠着残疾的身体撑起一个家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有人劝他 “别写了，别折腾了，好好带孩子过日子吧”，可当《团结报》的报道引来社会的温暖帮扶，时任州委副书记和州委宣传部长的刘路平发起募捐，州直宣传战线的干部职工纷纷伸出援手，那些沉甸甸的善意，让他更坚定：时代给了我苦难，却也给了我温暖，我要把这份温暖，化作文字，化作行动，回报这片土地，回报这个慢慢变好的时代。

而藏在他心底最深的，是对土家文化的牵挂，是与 “文化遗失” 这个时代难题的对抗。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湘西试行汉语土家语双语教学，山寨里的孩子渐渐只会说汉语和土家，听着老人们的土家语慢慢被遗忘，看着口耳相传的土家歌谣、故事渐渐没了传人，他心里揪得慌：“土家的草根文化不能丢啊！时代在往前走，可咱们的文化，不能被落在深山的角落。”

他又一次踏上了走寨串乡的山路，这一次，他是土家文化的 “拾穗者”。从龙山的坡脚、靛房，到保靖、古丈、永顺的土家山寨，他走村入户，向耄耋老人请教土家语词汇，把那些口耳相传的歌谣、故事，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。彼时没有电脑，所有资料全靠手写，他磨破了十几本笔记本，写秃了几十支笔，有人说 “费那劲干嘛？土家语又不能当饭吃，时代变了，这些老东西早该被淘汰了”，可他不听，依旧执着地收集、整理，把那些快要被时代淹没的土家文化，一点点捡起来，藏进纸页里。

寒来暑往二十载，他坐在那张旧木桌前，编写《常用土家语汇编》《土家语传承教学读本》，那些字符里，藏着他与时代遗忘的对抗。他在村部、在学校办土家语培训班，七旬高龄依旧站在讲台上，教孩子们说 “毕兹卡”（土家人），教乡亲们唱土家山歌，课堂上，他的声音宏钟般的听，却字字恳切，孩子们跟着他念出的土家语，绕着转角楼，飘向武陵山区的深处，成了对抗文化遗失的最动听的声音。

时代在进步，新媒体的浪潮席卷而来，七旬的他，又一次向时代发起挑战 —— 学用电脑，玩转微信、抖音。戴着老花镜，对着键盘一个个认字母，跟着年轻人学拍视频、发朋友圈，有人笑他 “一把年纪了，还赶时髦”，可他依旧学得认真。如今的他，有微信好友 16000 余人、抖音好友 11000 余人，组建了十几个土家文化交流群，十万多群友隔着屏幕，共守着土家文化的根脉。他把土家语教学视频发上网，把土家山歌、土家故事分享在群里，让深藏在武陵深山的土家文化，借着新媒体的东风，走向全国，让更多人看见 —— 原来那些被认为会 “被时代淘汰” 的老文化，依旧能在新时代焕发生机。

如今，向卫华依旧守着那张旧木桌，人依旧一瘸一拐在山间走走停停。他的头发白了，背也微驼，可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健，眼里的光依旧明亮。武陵山的风，吹过他的书桌，吹过稿纸上的土家文字，吹过山间的土家山歌。

他这一生，都在与时代抗争：与特殊年代的求学困境抗争，与闭塞环境的发展难题抗争，与文化遗失的时代焦虑抗争，与旁人眼中 “残疾者的宿命” 抗争。而最终，他凭着一股子执着与热爱，在武陵深山里，用笔墨书写人生，用坚守守护文化，活成了一束光，既照亮了土家文化的传承之路，也照亮了无数平凡人对抗时代、坚守初心的前行之路。

风过酉水，山音依旧，那些融在笔墨里的抗争与坚守，终将在岁月里，生生不息。

作者：旋飞

责编：朱柯源

一审：刘寒蓉

二审：周娇

三审：张军

来源：靛房镇

版权作品，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经授权后，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，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